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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紫的大海

摘要: 善于漂泊的荷馬借由《奧德修紀》寫下:“ 強勁的西風歌嘯著,吹過葡萄紫的大海?!蓖高^今天的有色眼鏡讀它,簡直整個地中海都像是弗里德里?!ねつ岵蓱驯яR頭談論的“ 醉”。酒神留下的世界,屬于詩的本質,足夠品嘗一生。

我如此喜愛美酒— 葡萄酒、麥酒、蒸餾水果酒,甚至伏特加— 卻幾乎沒有寫下半行獻給它們的詩句。酒神狄俄尼索斯(Dionysus)自然不需要廉價的獻祭。他的故事所織構的遺產,早已成為跨越文化類型的一種元敘述—從古典世界對于自然循環的闡釋,遞嬗而成耶穌基督的復活概念,后者的彌賽亞主義,更被啟蒙時代以降的形形色色無神論拯救哲學所征用,它們自稱洞悉了歷史發展的所有規律,概括地、綜合地、全面地描繪出科學理論指導的終末論天堂圖景,地球表面的天堂。通往天堂之路,途經卡爾·波普爾所謂“全面社會工程”,路基之下,埋有“古拉格群島”,以及類似的歷史垃圾回收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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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源自酒神故事的元敘述,屢經“傳話游戲”(Chinese Whisper)之接力,早就在歪嘴和尚的舌頭上跑偏了。我寧肯回到神性與人性并存的荷馬時代,卻不想待在既無神性更無人性之地。2018年6月,我去了西伯利亞,繞著貝加爾湖,從俄羅斯的伊爾庫斯克前往布里亞特共和國,隨后一個月,我待在美國,待在與西伯利亞有著相似地貌及氣候的佛蒙特州— 詩人羅伯特·弗羅斯特的農場就在那里,他的詩句仿佛也是自然循環的一部分,而離開“古拉格群島”的亞歷山大·索爾仁尼琴,也一度隱居在那里,當我來到他住過的村子,當地人迄今仍拒絕透露其住處所在,甚至否認他的存在,作為一種自發的保護措施。當然,那塊土地,如果再早一點,屬于印第安人,他們來自白令海峽西邊的歐亞大陸,他們和西伯利亞的蒙古人或通古斯人系出同源。這就是人類的故事,離開東非大裂谷之后,我們走來走去。善于漂泊的荷馬借由《奧德修紀》寫下:“強勁的西風歌嘯著,吹過葡萄紫的大海?!编?,天哪!透過今天的有色眼鏡讀它,簡直整個地中海都像是弗里德里?!ねつ岵蓱驯яR頭談論的“醉”。詹姆斯·喬伊斯曾在《尤利西斯》第一章將“葡萄紫的大?!币?,其實,他描寫的圓塔我也去過,登高一眺,眼中所見,無非一片“鼻涕青的?!?,那是都柏林灣,滿身褶皺的老漢在不遠處的“四十步潭”裸泳。喬伊斯老實不客氣地支取荷馬的利息。我同樣如此。就在這首題為《全職全能》的詩里,作為人類的一員— 一名合法的遺產繼承人。而荷馬呢,難道它不是在從包括酒神在內的奧林匹斯山諸神的銀行支取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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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家何其可愛的銀行。古代希臘神祗,大多醉醺醺的,看看他們的行為,即可一目了然,人神同形同性嘛,盡管德爾斐的祭司乃至雅典當局,刻意標榜日神之“醒”— 明晰而冷靜的宗教傳統。然而,一旦東北來的酒神— 他本為色雷斯的麥酒之神, 被人稱作薩白修(Sabazius)—西行南下之后,搖身一變,赴任葡萄的滋養之神及保護者,對于伯羅奔尼撒半島和愛琴海諸島的崇拜者來說,刺激、放縱與神秘的氣氛便一發不可收拾。


流布至今的希臘酒神形象,實乃淵源眾多的駁雜傳說混釀而成。但若刪繁就簡,蒸餾提純,大致說來,他原是宙斯私生子之一扎格留斯(Zagreus),因父王所寵,遂為赫拉所妒,奧林匹斯神后鼓動泰坦干掉這位時常坐去宙斯寶座一旁的眼中釘肉中刺。宙斯護犢心切,先后將其化作山羊與公牛,恨不能藏入天空地腹,竟未逃脫此劫。職業殺手剁碎扎格留斯,投入烹鍋亂燉。雅典娜受命而至,無力回天,僅僅撈出心臟一枚。宙斯啟動緊急預案,徑將愛子僅存的器官閃送給自己的凡人情婦塞墨勒(Semele)。收件人大概以為外賣的刺身到了,一口吞下,旋即有孕。謝天謝地,希臘神譜之中最為麻煩、最難歸類的角色得以再度降生。一如復活之后的耶穌成了基督,升級換代的扎格留斯人稱狄俄尼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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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上述故事過于血腥暴力,如若秉承現實主義律令拍成電影,恐怕根本進不了院線。好在另有一種版本,同樣謬播甚廣,然劇構浪漫,無疑更適合每天擠地鐵的上班族藉由手機屏幕消磨人生:塞墨勒并非烏克蘭式代孕服務供應商,其實,她與宙斯懷有一場轟轟烈烈的跨物種愛情,絲毫未曾遜色于白蛇和許仙。赫拉決心捍衛一夫一妻制且堅決抵制神人之間不正當性關系,她化身老嫗,來到“小三”面前,不打不罵,只是唐僧一般嘚吧個沒完,大意是說網上瘋傳儂這小姑娘找了神仙男朋友,可是儂要曉得,現下經濟崩潰,騙子太多,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更何況神仙皇帝,根據大數據判斷,儂十有八九遇上了慣犯,這種人哪,不僅吹噓自己可以手拿毒蛇,手按病人,病人就必好了,就連“我把火丟在地上,叫人紛爭”之類勿要面孔的話也說得出來,小姑娘哪,我窺儂年紀輕輕上當受騙好生可憐,不如阿姨教儂個法子,下次伊來,要伊剝下人皮,教儂窺窺伊里廂到底是個啥樣子。手撫肚皮的塞墨勒將信將疑,她雖不愿信任專在背后檢舉揭發嚼人舌頭的可憎大媽,但思來想去,又被赫拉戳中痛處,總覺得愛人同志自稱宙斯卻從不顯揚真神面目就是不夠愛她不夠愛她不夠愛她,于是,待得情夫再度前來幽會,塞墨勒便要他證明自己有多么愛她有多么愛她有多么愛她,方法竟也簡單—現出神仙老爺在奧林匹斯山頂的威風模樣露露臉。蓋世界浪子班頭請她收回幼稚可笑的念頭,塞墨勒自是甩手又跺腳,哭天更搶地,煩躁不堪的宙斯大喝一聲“不作就不會死”,示之以凡人無從承受的光輝形象—我猜,至少相當于幾十顆原子彈齊刷刷引爆吧—結果可想而知。幸有宙斯的另一位私生子赫爾墨斯(Hermes)趕來收拾殘局,他乃父王誘奸邁亞(Maia)所生,或是業務能力太強,占據諸多崗位—眾神信使,道路與邊界之神,睡眠及夢想之神,亡靈引導者,演說家、商賈、竊賊、旅者和牧人的保護神—總之,工作一大堆,從早忙到晚。這位斜杠青年將塞墨勒的遺腹子縫入大腿—是的,一如桃枝嫁接于梨樹—數月之后,同父異母兄弟呱呱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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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的狄俄尼索斯,成為大地女神德墨忒爾(Demeter)之補充,因為二者無不與大自然最堪神秘的力量—土地再生之德相關。葡萄成長乃至成酒的過程,恰恰對應狄俄尼索斯的重生與升華—每年一度,經雨的潤澤以及人的修剪而更遞新枝,果實既獲,蒸煮制酒以獲“醉”:神性盈溢的感受。希臘悲劇便是這一元敘述釀制的結果。春季,葡萄花開,希臘女性成群登山,迎接狄俄尼索斯再生。她們毫無節制地縱飲兩日,隨即陷入狂亂。儀式高潮,自是捕獲一頭山羊或公?!窳羲沟幕怼踔?,一個男人。獵物充任犧牲,必須撕得粉碎,專以對應酒神前世慘遭職業殺手肢解。接下來,飲其血,食其肉,就像基督教的圣餐禮—狄俄尼索斯成了為救人類而死的神。不難想見,如此一味色雷斯傳入的癲狂傳統,初涉希臘,必定難以見容于德爾斐的祭司以及雅典當局。他們企圖將其禁止,然而,民眾依然我行我素,趨之若鶩,崇奉狄俄尼索斯。 根本不管雅典的禁令。最終,雅典決定敬請狄俄尼索斯入祠奧林匹斯山,賜以正式節日,促其希臘化。具體措施無外乎盡將巴爾干的瞎胡鬧,化作阿提卡(Attika)的莊嚴游行、雄壯歌聲和高貴鼓樂。于是乎,酒神慶典的歌隊分娩出悲劇,一如亞里士多德《詩學》所言:悲劇源于酒神頌(Dithurambos)歌隊領隊即興口誦,其前身則是薩提爾(Satyr)劇。尼采也湊熱鬧,借由《悲劇的誕生》隨聲附和:“悲劇本來只是‘合唱’,而不是‘戲劇’”,酒神雖為幻象中心,卻并未果真出場,后來,“才試圖把這位神靈作為真人顯現出來,使這一幻象及其燦爛的光環可以有目共睹”,“酒神不再憑力量,而是像史詩英雄一樣幾乎用荷馬的語言來說話了”。尼采所謂“力量”,正是音樂的力量,悲劇問世之流程,恰為看不見摸不著的酒神音樂向著日神的形象世界迸發。而薩提爾,酒神侍從,半羊半人造型,屬于“幻想的、似乎很不文雅的形象”,與狄俄尼索斯相比,“既是‘啞角’,是自然及其最強烈沖動的摹本,自然的象征,又是自然的智慧和藝術的宣告者,集音樂家、詩人、舞蹈家、巫師于一身”?!敖Y隊游蕩,縱情狂歡,沉浸在某種心情和認識之中”的酒神信徒,“在想象中看到自己是再造的自然精靈,是薩提爾”,作為薩提爾,“他又看見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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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西伯利亞的薩滿讓我想起了薩提爾。這并不奇怪,文明本身就是漫游現象。倘若挪用俄國詩人約瑟夫·布羅茨基的觀點審視—他寫在《文明的孩子》里,論另一位俄國詩人,“白銀時代”的曼德爾施塔姆—“文明是不同文化被一個精神公因子激活的總和,而文明的主要載體—從隱喻角度和實際意義上說—是翻譯?!彼e了一個例子:希臘柱廊漫游至苔原生長的高緯度地區,就是一種翻譯。他之所指,當然是古典文明漫游至彼得堡所代表的北方—掙扎在蒙古帝國的陰影之下,但又對于希臘文化懷有鄉愁的地方。如果把自己界定在現代民族國家定義之中,布羅茨基的主張實屬奇怪,可是,一旦你動手拆除那些僅為政權利益而設的柵欄,便會理解何為文明的真相。早在漢尼拔威脅羅馬之時,元老院亂了套,病急亂投醫,已向希臘諸神祈禱。而公元前二世紀初,羅馬對馬其頓的幾次戰爭,打開了通往希臘及東方的大門,結果之一便是士兵帶著東方的戰利品、思想和神話歸來,希臘諸神像是外來務工人員一般涌來。羅馬人欣喜地迎來了狄俄尼索斯,還知道了俄耳甫斯和歐律狄刻,知道了能帶來神的靈感與極度興奮的神秘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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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是語言的保護者,就像葡萄酒的最初作用,實乃替代腐敗變質的水,保持生命的潔凈。詩人之所以一如酒神頌歌隊成員那樣,憑恃全部象征手法談論幻象,無非是要敦勵觀眾重新發現自己—這是典型的“魔變”(Verzauberung)過程,幻象乃夢境現象,具有史詩本性,可以祛除社會語言體系腐敗造成的氧化后果,借用持續創新的語言,兌現精神層面生而又死、死而復生的文化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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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來到烏蘭烏德的廣場上,那里雖然依然矗立世界上最大的領袖頭像,你卻不難看出,西伯利亞的一半,早就屬于已被希臘柱廊翻譯過的蒙古,而另一半,正在還給薩滿。精神公因子的力量,足以在足夠長的時間里撣去臨時覆蓋的塵埃。而當我在另一個夏天,勾留雅典之際,總是忍不住要在太陽落山之前溜進衛城的狄俄尼索斯劇場,它便是希臘悲劇的起源之地,位處帕特農神廟下方,尺度不大,但是非常舒服。我坐在公元前留下的石頭椅子上,領受如瀑的日曬,覺得所有人類發明的“真理”不僅無趣且扯淡—無趣之害,甚乎扯淡。而酒神留下的世界呢,屬于詩的本質,足夠品嘗一生。


編輯— 楊揚 撰文— 韓博 供圖— 韓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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